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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製糖業是多明尼加最主要的產業之一。在路上與滿載甘蔗的牛車上相遇。 |
趁著短暫的春假，在多明尼加待了六個整天。內容大約是四成觀光、六成志工服務。觀光包括熱帶海灘與首都聖多明哥的歷史遺跡，志工服務主要是配搭羅馬納（La Romana）的基督教好撒瑪利亞人醫院（Hospital El Buen Samaritano）（註 2）去村落協助義診、檢查濾水器以及在醫院打雜。
很多人問我是不是去度假，很多教會朋友問我是不是去短宣（註 3），我都很難給予一個簡短而完整的回答。因為這趟短短的旅程，表面上看起來大概就接近時下流行的公益旅行（註 4），背後其實對我有更深的意義。JL聽到我第一次自己去旅行就是以做志工為主，說我真是有愛心。事實上與其說是有愛心，不如說是彌補錯過的青春。
上大學以前，我完全不是一個有「服務」意識的人。很擅長填鴨式地唸書考試寫些八股文，也很嚮往閱讀關於社會運動的資訊，幻想自己是一個熱愛社會的知識份子，但完全不考慮離開自己的舒適圈、捲起袖子做點事。
大學期間，課業以外，我的重心大多放在台大校園團契。團契的蘭嶼教育營與鄉福雙語營都辦得有聲有色，分別到外島及中南部鄉村為當地小朋友舉辦暑期短期營隊，我卻都因為一些神奇的理由而錯過了。
當時身為一個心裡有點想參加但又無緣參加到的人，對於這些所謂的服務也存有許多疑問。不懂為什麼許多人去了一次、隔年還會再去、甚至隔年又再去，也不懂為什麼每個人回來以後，回想當地的生活都好像陷入另一個宇宙。
大四考完最後一科期末考的第二天，我便飛往美國開始我的異鄉留學生活。當時傻呼呼地到了耶魯，碩士班的名稱是國際與發展經濟學，自己其實沒有想太多。沒想到在2006年秋天，耶魯讓我開始發現，發展經濟學不只是大三修的經發那樣。
一天傍晚，路思義廳裡一場微型貸款的演講深深觸動我。演講結束後，走去吃晚餐的路上，一個想要投身國際發展的願景突然在腦海中清晰起來。
2007年一月二十三號，我在BBS的個人板上寫了一篇未來計畫，公開我想去開發中國家待一陣子的心願。那時候還不知道爸媽能不能接受。
幾年過去了，除了2007年六月去了中國一趟，這個以非純觀光旅遊的狀態去開發中國家的心願，一直因為種種因素而無法達成。儘管，我一天也不曾忘記那個秋天傍晚的悸動。
2009年底，參加青年宣道大會Urbana '09（註 5），大會中對於世界貧窮與宣教的雙重關注再次令我激動。我沒有領受全職的呼召，但決定嘗試更多從學術觀點了解貧民窟（註 6）。我繼續在學校裡研究文獻拼湊數據，在學校外服事學生、偶爾做做像在紐約時參與的社會服務。我並非空轉，但也沒有更靠近心裡的感動。
2011年一月二十八號，偶然得知系上跟我領域相近而表現極好的學姊，也曾經跟著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（FAO）在寮國待過一段時間。我突然驚覺，大多數我所欣賞、覺得有sense的人，都有些開發中國家經驗。雖然也知道不是去了就會有sense，但覺得我真的不能再等了。
經過這麼多年，連最不放心我跑來跑去的媽媽，都開始常常在電話裡催促說，我該去開發中國家走走了。
2011年二月五號，跟朋友講電話，原本只是籠統地談論關於博士班生活的挑戰與對策，我一時興起，隨口問起對方不久前上傳的一些貌似開發中國家照片。講著講著，「我覺得妳可以去耶。」於是我的選項增加了一個，多明尼加。
我開始同時積極聯絡幾個單位，其中與多明尼加的聯絡最為順利，上帝也奇妙地預備了適合的旅伴AS、價格可以接受的機票，行前健康檢查疫苗接種等等也陸續到位。
2011年三月十六號，我出發了。距離那個秋天傍晚的感動，已經超過四年了。距離有想去蘭嶼的念頭但無奈去不了，已經超過八年了。
我想，我這個人若不是特別有等待的恩賜，就是上帝特別要磨練我等待的耐心吧。
同樣是美洲，西雅圖可能是最難到達拉丁美洲的出發地。經過漫長的飛行與轉機，在懶洋洋的午后空氣中抵達羅馬納的小小機場，兩個完全不懂西班牙文的女孩，憑著比手畫腳以及朋友寄給我的西班牙文片語書開始了六天的旅程。
上工的第一天，在醫院打雜，發現自己連量血壓也不會（台北家裡用的是電子血壓計），鬱卒之後決定去打掃。兩個在西雅圖也不常用掃把（都用靜電紙）的女孩愈想愈奇怪：醫院怎麼不雇用當地人掃地、創造就業機會呢？原來好撒瑪利亞人醫院不僅是在美國教會的資助下而成立，至今仍大致仰賴美國教會的短宣隊一年年帶來資金與人力。醫院的硬體建築有很大一部份是短宣隊親手蓋起來，也是在短宣隊帶來資金時，醫院可以同時雇用當地人參與各種工作：建築、翻譯、短宣宿舍的管理人員等。
一般的短宣隊都是周六抵達，下一個周六離開。我跟AS不了解這個規定，周四抵達周三離開，卻也剛好見識了不同短宣隊的生態。有的短宣隊是第一次來，對環境不大熟悉，但也更柔軟、更容易被感動；有的短宣隊已經持續來了十幾年，對各項作業都非常老練，卻比較沒有配合其他隊伍或其他作法的彈性。然而有些老醫師頂著七八十歲的高齡，年年飄洋過海來義診，持續十數年，仍然令人感佩。
為了接待每年一月到七月絡繹不絕的短宣隊，醫院有一間相當先進的宿舍，有專人烹調衛生的美式三餐，大廳有無線網路，有的房間裡還有冷氣，浴室甚至比我西雅圖家裡的浴室還漂亮。院方還會貼心地安排周末或晚上的娛樂行程：海灘、藝術村表演等，讓大家有個美好的回憶。我之前跟耶魯去紐奧良做志工已經大致見識過這種美式風格，雖然令覺得「服務就是要吃苦」的我不太能苟同，這樣的安排對於第一次自己到開發中國家的我倒是恰到好處。上帝的預備很週到。
多明尼加市區的生活環境對於養尊處優的美國人可能很難想像，對於有心理準備的台灣人倒可能不太驚訝。不能生飲的水、路邊有亂丟的垃圾、工廠的黑煙，其實也就是幾十年前的台灣。不過今日多明尼加食物的價格跟台灣差不多，電子用品比台灣美國還貴，平均所得卻只有大約台灣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。（註 7）除此之外，我們所在的城市羅馬納，每天下午會停電一陣子。
市區以外的生活環境就差得多了。製糖業是多明尼加最主要的產業，幾乎被中央羅馬納（Central Romana）一家公司壟斷，該公司超過百年的歷史掌控超過兩萬五千名員工，製糖產量約佔多明尼加總產量的70%。（註 8）公司在蔗糖田外圍蓋了一些簡陋的房子給員工住，形成數百個小村落，稱為batey，batey的共通點就是生活條件不佳，不佳的程度不一，例如我去的第一個batey有大約四百個居民，八十七間房子，兩間房子共用一個茅坑，整個batey共用四個水槽；有的batey有電，有的沒有。
batey中另一大問題是有大量來自海地的移民工人。海地本來就比多明尼加窮，2010年地震以後海地的情況更為惡劣。而大多數海地人在多明尼加沒有合法身分，batey裡缺電天黑了就致力傳宗接代，生養眾多以後也都沒有身分，除了各方面受到歧視，首當其衝的問題就是無法得到合理的醫療服務，這也是好撒瑪利亞人醫院成立的初衷：透過深入batey的醫療短宣隊提供海地人醫療服務，而醫院事實上是建立在宣教的基礎之上（先有海地宣教士來到多明尼加建立對海地人傳福音的教會），醫治身體也醫治心靈。
在多明尼加的第三個晚上，飯後在宿舍大廳納涼，突然有幾個小女孩靠近我，嘗試跟我說話。捧著片語書還是不容易表達整個句子，我突然靈機一動，用Google Translate跟她們對話──不要說她們沒用過Google Translate，連我都突然覺得這玩意兒怎麼這麼好玩呀！
突然間我們就溝通起來了。溝通以外，她們熱情地把貼紙貼在我的身上，把橡皮筋套在我手上，我也用十幾年沒玩的橡皮筋圖案回報她們。之後跟醫療隊去batey餵小孩吃除蟲藥，藥很快就發完了，小孩們又熱情地開始找我們玩，瘋狂地爬到我們身上。小孩以外，也有很多機會跟當地稍懂英文的翻譯員聊天，這些翻譯員大多二十出頭，跟我們沒差幾歲，儘管背景不同，仍有許多共同點（例如都在努力學英文！？），而能體會他們對於未來的種種夢想…
我突然發現，過了八年，我終於經歷了許多朋友老早經歷過的服務隊或短宣經驗：跨越文化差異，在跟自己很不同的人身上，看到生命共同的艱難與可貴。這種人與人的真實關係，儘管談不上長久或深刻，是非常不同於一般觀光的買賣與消費經驗的。
小時候託爸媽的福，我踏遍了大半東南亞國家，這些旅行卻絲毫沒有啟發我的憐憫心或帶來任何反省，可能就像是我在聖多明哥旅遊時，左腦瘋狂殺價、右腦慎防被騙，自然不會從心底對於互動的人產生任何情感或認同。
這遲來八年的「補課」，讓我終於親身體驗那些對於外島或鄉村的想念，不只是浪漫的想像，而是生命的連結。不論這樣的連結是膚淺或深刻，至少是真實存在的。如果不同社會或族群的人多一些這樣的連結，應該會減少許多壓迫與衝突吧。所謂的公益旅行的影響也不僅只於短期內完成多少工作，而是參與在當中的人被改變了多少。
在羅馬納的時候，常常聽到來自美國的志工跟當地人說自己之後一定會再來之類的話。我已經過了可以輕易許諾的年紀，而且向來講話保守，又想到單程就超過二十小時的飛行，至終沒有亂開支票。這趟旅程很短暫，沒有什麼具體的成果可言，也不知道還會不會有下集，但此刻總之是要謝謝雖然很擔心但還是放我飛的爸媽，謝謝走在我前面很多讓我羨慕的JL和YC伉儷，謝謝AS爽快地答應我的邀約、與我同行一路上相處愉快，謝謝爺爺輩的FT在羅馬納給我的諸多照顧，謝謝HH讓我搭上這條線以及許多貼心的幫助。姑且先記下這篇雜感，記錄自己終於跨出了想跨很久的一步，感謝上帝開的這扇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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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註 1）瘧疾藥從出發前兩周開始吃，一周吃一次，旅行結束後繼續持續吃四周。這次我第一次在拉丁美洲自助旅行，事前妥善利用學校保險做了旅遊健康諮詢，打了兩針抓了兩種藥，保護自己保護別人。
（註 2）好撒瑪利亞人出自聖經路加福音10章30至37節。
（註 3）基督教的短期宣教。參http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Short-term_mission。
（註 4）公益旅行（Voluntourism）的定義是以旅行為途徑，從事對公眾有利益的事。更多解釋參http://www.gfc.org.tw/act/473。
（註 5）http://echriston.blogspot.com/2010/01/urbana-092010.html。
（註 6）http://echriston.blogspot.com/2010/06/my-first-brownbag.html。
（註 7）每人GDP參http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List_of_countries_by_GDP_(PPP)_per_capita。
（註 8）參公司網站http://www.centralromana.com.do/hist_galfotos.php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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